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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沿着109国道一直走就可以到达拉萨

点击: 199 次  来源:http://www.freshstuff.cc 时间:2019-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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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号。火车过了兰州,天空逐渐变得明朗,窗外是绵绵小雨,傍晚在西宁下车,暮色中吹过略带寒意的风,顿时觉得低估了这边的温差,车上二十个小时只喝了几口水,我已饿极,气力全无,行囊里还有馒头和榨菜,找个没人的地方狼吞虎咽。我身上还有171块钱,距拉萨还有1900多公里,我并没为这次的旅行作太多的准备,甚至连一点必备的药品也没带,只知道沿着109国道一直走就可以到达拉萨,走累了,就搭顺风车,这就是我的计划,我没给家人透漏半点消息,他们还以为我在郑州做暑假工。

天已黑尽,该找个地方过夜了,躺在路边的破沙发上,背包当枕头,黑暗中远处朦胧的白色灯光让人倍感清冷,蜷缩身子,调整呼吸,和自己相濡以沫,享受着沦落街头的快感。同样难眠的夜,那天我得知阿囡即将孤身一人远赴澳洲激动的很久难以入睡,我一直想要一种生活状态的突变,可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那些燥热的傍晚,我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顶层的天台上吹风,在香烟明灭的火光中,在丝丝缕缕空虚的灰色烟雾中,在随风飘散的片片烟灰里,我看着107国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远方,想象着自己孤身一人踏上去远方的路,以流浪的方式完成一次肉体和心灵的旅行,日暮途穷,举目无亲,疲累、饥饿、焦渴,然而步伐坚忍,然而步伐呼应着内心深处那一声声野性的呼唤。艾未未说:有多少人愿意让自己生活在不安全的状态里。我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奈哈特在一首诗中写到:“让我热血沸腾的度此一生,让我在美酒般的梦幻中迷醉不醒,别叫我目睹这泥做的血肉,终以空虚的躯壳归于尘土。”那么让这一切的反反复复都结束吧,我看着地图选了一个偏远的地方,而为什么选择了青海而不是其他地方,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你并不是真的了解自己的决定。

后边院子的门开了,黑暗中有人走来,我知道他发现了我。

“你好,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可以,你是干什么的?”(声音苍老、亲切)

“就是来这边玩的,没钱住旅社了。”

“哦,如果夜里冷的受不了,可以去敲我的门,到我屋里睡。”

“嗯,好的。”

又聊了一会儿,他说:“走吧,跟我到屋里睡吧,给你打个地铺。”“好。”我拿起行李就跟他进去了。

盖上被子,再加个军大衣,感觉暖和多了,不过心里没底,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扬起被子一角 偷偷观察,六十多岁,戴个帽子,背有点驼,皱纹深深,络腮胡子,坐在凳子上抽烟喝茶,看着门外黑漆的夜,突然他回转头看到我在看他,说:“睡吧,不冷了。”我想干嘛这么多戒备之心呢,我已困了,那就睡吧。

早晨起床,外面阴沉的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洗漱后,老伯给我煮了碗泡面,对我说:“不要去拉萨了,太远了,你带的钱又少,看看青海湖就回来吧。”我说好的。其实我怎么可能回去呢,告别他,我就上路。

先花了20块钱坐车到倒淌河,找到109国道,已是下午一点,从这里正式开始。之所以先来这里是因为张浅潜有一首歌叫《倒淌河》,还有我喜爱的周云蓬写过一篇文章《允许一条倒淌河》。沿着109国道走了有半个小时,一个骑摩托车的藏族青年在我身旁停下,示意我坐上去,第一次接触藏族人,没想到这么热情,顺路载了我一段他就回家了,国道南边青黛的山坡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房子,那就是他们的家。步行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又有一辆摩托车在我身旁停下让我坐上,他们一行三个,是从陕西一路骑过来的,终点站是青海湖,半个小时后到达,合了张影,后来我拿着这张照片让我妈看,我妈说:“那边怎么这么多二百五呀。”

找到一条通往湖边的小路,在湖边休息了一会儿,沿着湖继续走,国道与湖岸之间是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当地居民辟出一条条直通湖边的小路,招徕顾客以此谋生。在一条路边遇到一个藏族少年向我点头问好,让我坐下休息,当时已是七点多钟,天色渐渐变暗,我已累极,就坐下跟他聊天,后来我在他房间的奖状上得知他的名字:先功加。他让我跟他回家去住,我说我没钱吶,他说:“不要钱的,昨天有个旅行的朋友在我家住了五天都不要钱的,我们交个朋友吧。”我说:“好,那我们交个朋友。”随后他骑上马,暮色苍茫中,向着青山,我们回家。

我决定在这儿住两晚明天好好看看青海湖,他说他的爸爸妈妈都在山上放羊,晚上就住在上面的帐篷里,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抬眼望去,那连接着茫茫雾气的起伏的山峦上点缀着几个白色的斑点,白云深处有人家。

回到家,邻居正在卖牦牛,我也过去凑热闹。吃过饭,睡觉,盖了一条被子一条毛毯,夜里居然还被冻醒了两次。

第二天,早饭喝了些奶茶,我说我想上厕所,他指着山坡说随便上。于是我站在山坡上,面向着青海湖,欣赏着如此美景,撒了有生以来最为神清气爽的一泡尿。然后跟他去湖边招徕游客,国道上很多骑行者又开始了他们新一天的旅途。

一个人躺在湖边,听着身旁湖水不停的拍打声,青海湖太美了,长空和湖水蓝的那么透彻明亮,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洒落在远处沙漠覆盖的荒山上,远远望去,闪闪发光,蓝色的湖水托起一座金山。环境对人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在一个色彩斑斓的大自然里,蓝色就是蓝色,黄色就是黄色,人也会慢慢变得爱憎分明,希腊文化与它的海和天是分不开的,在一个充满雾霾模糊了天空颜色的城市里,人性也慢慢变得混沌失去光泽。人性的魅力在于它的锋芒。

若是梦醒了无路可走,那干嘛要醒来,但是梦中的人一旦意识到了自己身在梦中,便不甘心,便要想尽一切办法醒来,至于有没有路在当时看来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单单是醒来便使他们觉得有了足够的优越感。人都喜欢求真。但是求真的动机或许不同,一种是不甘心被骗,为了自尊;一种是为了获得优越感,有嘲笑梦中人的权利。

有时候那些有真才实学而又不肯随俗的人说出了他们内心想说的,我们说:“太清高了,恃才傲物。”我们说:“这人还不错,就是太傲了。”但仔细想想,他们确实有资格那样说,我们的不乐意或许只是因为心理不平衡,我们得不到那些人的赞赏,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不配。有时候,那些人说出的貌似狂妄的话,其实是深思熟虑过的,是因为他们有自知之明与知人之明。有时候,我们想让别人在我们面前保持谦虚,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嫉妒他在我们面前所享受到的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优越感吧。

中午在路边看见一个女孩推着自行车,她肯定是骑不动了,我和先功加就让她坐在路边休息。出门旅行的人都会变得特别友好,人与人非常容易接近。我叫她“梦萍姐”,后来她也去了拉萨我们又见面了,我才知道那天她离开青海湖后又去了敦煌,走过了河西走廊。

傍晚,先功加牵着马对我说:“来,你骑上去先回家吧。”我说:“我还没骑过马呢不会呀。”他说:“来吧没事,只要拉紧缰绳就好。”我骑上去,在夕阳里,在蓝天白云下,在金色的油菜花丛中,在颠簸的小路上,向着青山,马蹄悠悠,和风醉人,我坐在马背上。

晚饭煮了些羊肉干,没有佐料完全原味,用牙齿顺着肌理将肉撕扯下来,还要用力地嚼,没有一副好牙口还真享受不起。

7月29号,早晨起来帮先功加打扫完卫生,向他要了个馍馍放在包里作为今天的干粮,九点出发,一直步行,还好带了水杯,喝完就到路边的人家去要,十二点左右,走的好累,学着电影里的手势举起大拇指开始主动搭车,很多车辆只是匆匆一过,有的司机还会留下异样的眼神,让你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后来的体验告诉我这里还是蛮好搭车的,热心人挺多的,一般一个小时之内都能搭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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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点左右终于主动搭到了第一辆车,是一对在大学教书的夫妇包的出租车,正好有一个空位,他们问了我的情况,我都如实回答,他们怪我太鲁莽,劝我回去怕我在路上挂了,男的问:你一点药品也没带要是脚上磨了泡怎么办。我说:磨个泡还用治吗。他们让我说说我是怎么想的,我说我要活的精彩痛快。“那你首先要活着呀。”“我会的。”我没有再作过多的解释,我明白他们的好意,我也明白我们是不同的人,没必要去说服别人赞同你,要是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再出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那又有什么意思,没计划才有无限种可能,就像我对人生的看法一样,我不想作什么规划,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这就够了。记得有位同学看我整天逃学泡在图书馆,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没有规划过,他说这岂不是容易失去方向,我不再言语,我明白我们是谈不到一块儿的,没必要引起争论,我知道自己所想就够了:何必这么早就规划好方向,然后终其一生的只是重复自己吗,况且你的思维方式还只是这个教育系统塑造出来的,脱不开这种亡国式的教育的影响,作太多规划,又有何益。人——首先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不应该成为自己所学专业的奴隶,更不应成为自己往昔的奴隶。

而我此刻的写作,也只是因为文字是我熟悉的表达方式,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成为一个写作者,更没有要献身于文字这种崇高而愚蠢的信念,文字只是我选择的一种表达方式,我不想把它推至过高的地位,将来我掌握了另一种方式,或许我也会抛弃文字,就像杜尚不再绘画,人不一定非要成为某种社会性的身份,作为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荒野生存》的主人公说得好:我觉得职业是二十世纪的发明,我不想要这种发明。

在黑马河下车时合了张影,继续步行,拿着馍馍边走边吃,青海湖慢慢的抛在身后了。哦,烈日,烈日,阳光毒辣,两颊肿胀、发痒,拉低帽檐。一个多小时后,拦到一辆到茶卡盐湖的旅游包车,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可以搭个便车,车上一位阿姨就说:“这么帅的小伙子,快上来吧。”现在我写到这里想起这件事还忍不住地微微笑呢。在车上他们还给我吃的喝的,问了我的情况,有赞叹,也有规劝,反正一路说说笑笑,这中间经过橡皮山,海拔已有3800多米。五点左右在茶卡下车,出了镇子,走了一会儿,国道边停着辆运水泥的罐车,司机正在旁边的草丛里大蹲,我问是否能搭车,得到允许,司机师傅很逗,在车上聊天时,司机跟我说:“有次车开到这里觉得后面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停下一看,掉了个轮胎。”此时窗外的山已是荒山,满地砂砾覆盖,快是戈壁滩了吧。

九点多钟,到达都兰,告别司机,独自在街上转悠,想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水杯落在车上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如果买个水杯,估计又要十几块钱,这边的物价那么高。我压根儿没去旅社问住宿的价钱,大概十一点,在一家修车铺的外面看到一张破沙发,今夜我就将它据为己有,躺在上面蜷缩身子抱紧行李,有司机在与店主就轮胎的价钱讨价还价,我听出司机也是河南人,店主修完车在将近一点的时候进屋睡觉了,外面的灯也随之熄灭,无边的暗夜顿时绽开了无数大大小小闪耀的星辰,都兰的夜啊,那夜冻得我几乎未曾入睡,夜那么黑,星星那么亮、那么近,近在咫尺。露宿街头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没有安全感罢了,何必把自己说的那么励志呢。爱默生说:当你看穿这世界的矫饰,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我想把它改写:当你放弃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终于熬到天亮,六点钟,收拾好行李,继续赶路,路牌显示距格尔木还有341公里,路边有河水,好冷,我没有洗脸。八点多钟,搭到一辆车,车上已有一个搭便车的女生,我听她跟司机大哥的谈话,她说:“青海湖那边的游客有时不小心进了藏民的领地,那些藏民马上就过来要钱,那些藏民已经变坏了,不过大部分还是蛮好的。”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野性十足的荒山,心想:那些藏民大多天性直率,受了商业化的影响,他们认为你踩了我的地皮就要付我钱,这是做生意理所当然,他们没有那么重的心机,不知怎样拐弯抹角地骗你把钱心甘情愿的掏出来,单单用一个变坏来形容,是不是太草率了。

一小时后在香日德下车,买了两个大饼,一瓶罐头(吃了果肉还可以用来当水杯,岂不是一举两得)。快走出这个小镇的时候,一个骑摩托车的青年问我去哪儿,我说拉萨,他说:你就这么去呀,再往前走,就是戈壁滩,过了格尔木,是可可西里几百里的无人区,别说居民了,冬天在那儿连一颗草都很难找到......

步行,步行,又步行了三个多小时,国道上有路标我留意算了一下,大概十五分钟走一公里。正午时分,大太阳晒着,疲累、焦渴,脸已有脱皮的迹象,脚痛、膝盖痛,步姿已是一瘸一拐,我这副流浪汉般的模样想必当时十分狼狈。年轻是一种心情。

快一点搭到一辆车,两男一女,皆为藏族,特别友好,从这里去诺木洪的路上,一百多公里荒无人烟,窗外,烈日、满目黄沙,赤裸的电线杆,偶尔可见几处青草,我感到自由,多少人造之物又反过来奴役了人的心灵,政治、宗教、婚姻、各种学科,就像伊卡洛斯的父亲所造的那座迷楼,困住了怪物也险些困住自己,我虽然意识到了自己身处迷楼之内,却徒唤奈何,我愚顽的心飞不出去,我没有伊卡洛斯那样的翅膀,那双翅膀意味着心性自由,然而飞的太高就要受伤。尼采飞的太高,发疯了;海子飞的太高,自杀了。我只好在这迷楼里歆歆独享散步的乐趣,虽然有时跌跌撞撞。我又想到“自由主义”,当自由变成一种“主义”,它也就不再自由了,还可能会反过来成为约束,所以要为“自由主义”加一个这样的注释:自由主义其实并不是自由主义。政治课上老师教我们要信仰唯物主义,我不懂哲学,可我觉得没有任何一种学说是万能的,如福楼拜所言:“唯心主义,唯物主义,都是出言不逊。”每当我听到一些读书不多的同学故意在谈话中夹带一些高深的哲学术语,我都觉得十分可笑,何必呢,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这样写着写着,也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了。

在车上跟他们聊天,其中一位大叔特别逗,后来下车合影时他还亲了我一下。他们得知我是从郑州过来的,给我讲:有次在郑州火车站附近住宿,本来说好的价钱,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又变了。我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我们河南人在外面的口碑确实出了名的不好。其实汉族也好,藏族也罢,不过是个分类问题,只要是人就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就看他怎么控制。性本善、性本恶,只是在杜撰万能公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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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木洪下车后,告别他们,去加油站要了杯热水,沿着国道一直走,两边是茫茫的戈壁滩,几百里荒无人烟,只是在烈日下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没有了累的感觉,也没有了疼的感觉,曾经他幻想过多少次这样痛快的旅行啊,无数个烈日炎炎的午后,他都想沿着车辆穿梭不停的国道一直走下去,直至烈日将他的精力烤尽,每次在路上看到骑单车独自旅行的人,他都会特别羡慕,他会停下来看着他们从他身边行过,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直至消失,而他的心早已飘至远方,飘至那无边无际广袤的原野,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自由穿行,两旁的树和树,从枯枝到嫩芽到枝繁叶茂再到黄叶满地,他就一直走、一直走,平原、村庄,他不再属于它们了,他只是过客,年轻的心属于荒原,他害怕柔情会熄灭自己心中的火焰,他出走,他流浪,他独自,无牵无挂,他做不到极端,他认为是由于自己的懦弱与懒惰,他想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他也不知道这样走下去的目的如何,或许他会用纪德《浪子回家》中的话作答:“我追寻,我是谁。”又或许他会想起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中的片段:“这些影子如此蛮横地召唤着他,使他对人的归属感一天淡似一天。密林深处回响着一种呼唤,神秘、令人激动、富于诱惑。每当听到这种呼唤,他就情不自禁地背离火堆和四周被践踏过的土地,钻进森林,越走越远。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要去哪里,为什么去。那呼唤声傲慢地在密林深处回荡。”

我不停地走,拦了好多次都没有车停下,有些司机比较友好的会给你摆摆手,有的会斜着眼看你,这个时候真不是滋味。终于两个多小时后搭到一辆去格尔木的车,司机是四川大哥,特别爽快,当得知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时问:“你这样出来你爸妈知道吗?”我撒谎说:“知道。”

“那他们支持你这样做吗?”

“支持,他们也觉得男孩子就应该被单独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接受一番锤炼,这样才能更好的成长。”(这些话是我自己编的)

“那你父母也够有胆魄的......等会儿到了格尔木还要继续赶路吗?估计五点左右就到了。”

“不了,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昨天几乎一夜没睡。”

“带手机了吧?”

“嗯。”

“等会儿到了,晚上给父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虽然你父母这么大胆地放你出来了,但是哪儿有爸妈不疼孩子的。”

“嗯。”

......

“一百多块钱,天哪,你是怎么花的?”

“每天的生活费控制在二十块钱之内,买些小面包或是大饼,水嘛,喝完就到路边的人家去要,这样还可以再撑几天,应该够到拉萨。”

“你这个事情我回去就要给我矿上的工人说一下,妈的,就是从这儿到格尔木给我一百块我都觉得不够。前几天也是在这路上碰到搭车的学生,我特别佩服你们这种旅行的学生,每次碰到我都会载他们一段,比我们那时候胆子大多了。”

他又拿出饮料来给我:“喝吧,一瓶水而已,补充补充能量。”

到了格尔木,道谢,告别,下车。

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你们这儿最便宜一晚上多少钱?”“二十。”“好,就这个吧。”“条件不太好啊。”“没事,有张床就行。”

洗洗头发,洗洗脚,躺在软软的床上,真舒服,我的脚踝已经肿了,上楼梯时膝盖也不敢打弯。房间里还有两人,其中一位大叔明天一早去德令哈。德令哈,蒙古语,意为“广阔的原野”。曾在海子的诗中读到过这个地名: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另一位是藏族大叔,后天乘火车去拉萨,让我跟他一块儿走,他说他家就是拉萨的,我问他是否容易逃票,他说不太容易,我想了想:算了,我还是继续搭车吧。

这一夜睡得真是舒服。

第二天早上拖着我的两条腿,勉强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109国道,路边停了辆拉钢材的小型货车,司机是位大叔大概四十多岁,我打开车门询问:“你好,可以搭个车吗?”“你给多少钱?”“我没有钱。”“没钱你搭什么车。”他又看了我一下说:“到了五道梁还有我们的人要上来呢。”我说:“那到时候把我放下就行了。”我坐上去后,心想:今天要过五道梁了,心里真有点害怕,听说那里容易缺氧,容易引起高原反应,有句话叫“过了五道梁,哭爹又叫娘”,我问司机这话是真的吗,他说:没那么严重,高原反应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可怕,我走这条路十几年了,没一点反应。

车辆前进,今天要爬坡了,从格尔木的海拔2800多米一路上升到五道梁的4600多米,这中间经过了纳赤台、西大滩、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慢慢进入昆仑山的地界,过了昆仑山口再往前不久就是“不冻泉”,司机说:“这里的泉水是不会冻的,所以叫不冻泉,你下去看看吧,拍个照片。”我说:“不用了吧,咱们还是赶路吧,不要耽误了你的时间。”“没事,你下去看看吧,不看的话过去就再看不到了,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没想到司机这么好。下车,入口处写着“昆仑圣泉”四个大字,找到泉水喝了一口,冰凉、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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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前方山头白茫茫的,我问司机那是什么,他说那就是雪山了,前面那个山头就是昆仑山的玉珠峰。左边旷野里可以看到一些驻扎在这里的灰绿色的军营。路上又遇到一个搭车的哥们儿,司机也让他上来了,再往前又遇到两个,司机也让他们上来了。中间我们路过了可可西里几百里的无人区,往窗外望去,偶尔看以看到三三两两觅食的藏羚羊。大概下午两点多吧,到达了五道梁,司机接到他的朋友,并一起吃饭去了,我跟司机商量了一下:等会儿可以让我坐在后面的货物上吗,我不怕冷。司机点了点头。其中俩哥们也决定这样,另外一个觉得太危险,决定另外再搭,我们就此分别。

我也去旁边的饭馆吃了碗面,最便宜的15块,这是离开青海湖后三天以来吃的第一碗热饭。路边商店里有人在输氧,我没有任何不适,照样抽烟。三点多还是四点多记不清了,我们三个坐上拉货的车厢里,紧紧抓牢。

写到这里,我望向窗外,图书馆八楼读者稀少,我坐在这里专注地任神思飞驰,我仿佛又回到了车上,又看到了大西北的苍凉与豪迈,我的心又激动起来,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绵延无尽的青藏公路在车后快速的奔跑,风又在耳旁呼呼地刮起,触手可及的蓝空和苍黄的原野在远处连为一体,大朵大朵的白色云团带来的阴凉迅速后退,哦,荒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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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总有一些珍爱的人给你伤痛,然后你告诫自己说再也不要用情至深,你只能依靠自己,你要变得坚强,不要对别人期望太多,这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但如果是因为受伤害太多而不敢再去爱,这不也是懦弱的表现吗?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我们费尽心机地想做一些事情,让更多的人记住自己,死了也不忘霸占一方小小的坟墓以免被后人忘记,我们为自己制造的名利就像是临别的纪念品,我们在告别,与后世、与无可奈何的匆匆流逝。

这中间经过了风火山,海拔已是5010米,六点多钟到达了沱沱河。沱沱河,长江的发源地,蒙语意为“红河”,此地海拔4500多米。司机说:你们几个在这儿下车吧,前面有个检查站,不让在后面拉人,你们再搭其他车或是在这儿住一晚吧。我们三个在路边拦了一会儿,没有车停下,他们两个一胖一瘦,胖的叫“小熊”,瘦的叫“蚊子”,小熊的身体已出现不适,坐在路边休息,这里有很多当兵的在商店、街上转悠,还有一些军车,再往前一百多公里就是唐古拉兵站了。我对小熊说:“不行你们两个就先在这儿住一晚吧,反正天也快黑了,先把身体调整好再说,我自己再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搭个车。”小熊说:“行,要是搭不到车就还回来,一个人小心点。”

告别他们,我就继续步行,很快就出了这小镇,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我不敢在这荒郊野外走得太远,万一搭不到车,还可以返回镇上住宿。天空有鹰在盘旋,草原鼠在低处乱窜,没有车停下。

已近九点,夜色,弥漫着幽冥之气的夜色。

我开始往回走,前面又过来一辆面包车,山西车牌,竖起大拇指试试最后的运气吧,车径直从我身旁驶过没有停下,我想:算了,看来今天是非要留在这儿了。没想到在前方不远处它又停了下来,我赶紧追上去,他们是到雁石坪的,雁石坪距这儿还有八十多公里。坐上去,聊天,他们一家四口是从山西过来的,老家也是河南的,两个孩子,女孩儿跟我年龄相仿,男孩儿叫王子豪在念小学,我于是用河南话跟他们聊天,一会儿就聊熟了。夜路,不敢开太快,十点多钟到达雁石坪,叔叔阿姨非要我跟他们一块儿吃饭,还把我的住宿费也给了。回到房间睡觉已经快十二点了,盖上被子还是觉得冷,此地海拔4700多米。

夜里,朦朦胧胧的状态中觉得头痛欲裂,心想:可能是昨天下午坐在车后面风吹得太多了,等天亮了多喝点热水应该就没事了。

终于七点,天大亮,起床,不小心照了下镜子,看到自己两颊脱皮,黑黑红红的像胎记一样,还有一些干巴巴的挂在脸上,我自己都觉得恶心,赶紧转过身去。隔壁房间,叔叔有点高反身体不太舒服还躺在床上,我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他们拉了一些电饭锅之类的货物,因此路上遇到商店就进去推销,我不便再搭,就先告辞。

前方大概八十公里就是青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唐古拉山口,5231米,翻过唐古拉山几乎就是一路下行,最后到达拉萨海拔3600多米。

我还是有点头晕,好像是感冒了,听人说感冒时若再产生高原反应会比较严重,我有点害怕,去路边的药店询问,医生拿出两盒治感冒的药,我问多少钱,他说三十,我拿着两盒药看了一会儿,心想:怎么这么贵,这他妈够我两天的饭钱了。然后我说:算了,我不吃了。走出药店,到旁边的铺子买了两个大饼,炉火正旺,房间好暖和,问老板要了杯热水,坐在炉边,边吃边聊天,感觉身体好多了,当老板得知我要以这种方式去拉萨时说:你们这些人哪,可真是有功夫。临走时,又要了杯热水,走在街上看着临街的房屋,立面呈梯形,起装饰或辟邪作用的彩色图案一派异域风味,随处可见一些色彩斑斓迎风飘扬的风马旗。

快要走出镇子的时候,又遇到子豪他们家的车,在我身边停下要我坐上,我有点不好意思总不能老搭他们的车呀,他们说:“快上来吧,再往前就是唐古拉山,一路上也没有人家了,也不用下车去推销东西了,上来吧,这也不麻烦,我们顺路把你带到安多。我也不便再推辞,到达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当然要下车拍照,很多人在这儿合影留念,海拔5231米,足够回去跟朋友们吹嘘一番了。远处的雪山在纯净的阳光下晶莹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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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一路翻过了唐古拉山,下午一点左右到达安多,他们还要我跟他们到镇上一起吃过午饭再走,我谢了他们的好意但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非要下车,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好让我下去。告别他们,我继续前行,这两天腿和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再那么痛了。到路边的人家要了杯热水,这里的路边随处可见一些野狗,心里有些害怕,不远处的高架桥上可以望见青藏铁路,火车啪嗒啪嗒地呼啸而过,沿着公路步行了几公里,搭到一辆到那曲的车,司机是在安多地区的警察厅工作的,顿时有了安全感。

从安多到那曲,中间经过了申格里贡山口、扎仁镇、果组乡。公路上偶尔会遇到一群群穿行的牦牛,身材臃肿,步态悠闲,一副王者气,这时就要放慢车速,望向窗外广袤的草原,但那已不能用广袤来形容,因为已被许多竖起的铁丝网隔离开了。有形就有局限,近几个世纪,科学突飞猛进,自以为无所不能,其实“有形”的局限就是科学的局限。我们总是有意无意地为自己竖起一道道藩篱,就像这草原上的隔离网,就像国界的差别,埋没掉的是自由的心魂,文明的一大特征是:维持秩序,就像这铁丝网,多少人造之物又反过来奴役了人的心灵啊!

到达那曲,已是五点左右,我看到...好像是那曲地区的军备司令部,当时我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心想 :回去给同学看一下这张照片,多牛逼呀。不一会儿,后面就追上来一个阿兵哥,要查看我手机,并要我把照片删掉,我只好乖乖照办。沿着去拉萨方向的路一直走,很快又走到了旷野里,极目望一下这传说中的那曲草原,远处三三两两的牦牛散落在草地上低着头专注地咀嚼。我边走边想:如果运气好的话,搭到一辆直接去拉萨的车,那今天晚上就可以到了。但我的运气似乎不是太好,步行的时候没有留意,被一条从后面偷偷追上来的野狗咬了一下,我吓得赶紧一转身,它马上跑开了。接下来又搭了几辆车,每次都只是十几公里。其中有一辆是军区的车,我拦的时候本以为不会停下,没想到还挺热情。还有一辆车的司机是我这一路遇到最帅的藏族小伙儿。到了罗马镇又步行了几公里,搭到一辆去古露镇的面包车,我给了他十块钱他才让我上去。

到达古露已是八点左右,虽然太阳还悬在西天,但已是强弩之末,一小时后天就会变黑。我不想留在这里过夜,继续走,看着路边的野狗心里暗暗提高警戒,几十分钟后,终于搭到一辆到拉萨的车,丰田越野,四个藏族人,我坐在后排两个的中间,右边的突然跟我说:“到拉萨,要三百块钱。”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呀。他说:“两百。”我心里有点害怕,而且还坐在后排中间,左边的藏族男子粗大的辫子盘在头上,一副粗野、原始的模样,心里更没底了,我说:“我要是有那么多钱,就不走那么远的路,直接坐大巴去了。”那男子不再言语。

黑暗中可以听到青藏铁路上火车的呼啸,左边粗野的藏族男子偎着窗户望向窗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对我说:“火车,火车......”,蒙昧、纯洁、羞涩、愉悦的眼神里一种诚惶诚恐的好奇,我突然有点心酸、有点难过,是呀:火车,这种现代的交通工具便利了出行,改善了这里的经济条件,但交通工具同时也是统治工具,从此以后你们也将受到牢牢的控制,我们心机深重,你们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们汉族人哪。

夜路,曲折的盘山路,车速依然不减,可见司机技术之好。中间停了一下,左边粗野的男子还给我买了瓶饮料。快到拉萨了,路边的检查站对出入车辆检查得非常严格,每个人都要出示身份证,藏民还要另外出示藏民证。

凌晨一点,终于到达拉萨,司机是个有点邋遢看上去很粗犷但心肠很好的藏族青年,下车后见我为他拍照,还站在车旁拍了几个pose,告别他们,我自己在拉萨的大街上转悠,心里想着:就这么就到拉萨了,像做梦一样。看着路标决定先去寻找布达拉宫,这里每走不远就会看到一个便民警务站,态度很好,可见这里的治安也很好,也可见政府对这里控制之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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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吧,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布达拉宫,灯光笼罩中,哦,那是红宫,那是白宫。

沿着布宫前的这条北京中路一直转悠,四点左右在大昭寺附近的两个酒吧之间的过道里看到一条长椅,我坐上去歇了一会儿,拿出袋里剩余的钱,想想这次旅行,用了六天时间,花了101块5毛,共搭车二十辆,其中六辆是摩托车。后来,我在一家客栈找了份义工,管吃管住,又住了半个月。再后来回到学校,我想到那段时间我有意地抛开书籍、抛开思想对我是很有益的,其实抛开思想这也是一种思想,就像木心所说:“无为是一种‘为’,而不是‘无’。”我的思维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因为我已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读了多少书,而是尊重自己的生命状态和生命体验。

坐在椅子上,听着旁边酒吧渐渐变弱的喧闹声,看着渐渐离去的客人结束了此刻的醉生梦死,我的困意也在不断、不断地涌上来,躺在长椅上,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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