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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把原科长杨德民安排到那里

点击: 160 次  来源:http://www.freshstuff.cc 时间:2019-12-04

称谓

文件嘛,也无非是那种通常规格的红头文件,题头是《关于余望平等人的聘任通知》。正是根据这个通知,余望平被聘为单位的主管科长,接替了原科长杨德民的职务。至于把原科长杨德民安排到那里?文件上没有提。其实,单位里正在搞机构改革,实行聘任制。没聘上就等于被勉职了,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杨德民正是因为这一纸公文,把他从现任科长的位子上“请”了下来。

不能说没有心理准备。单位系统组织部门的人事先也找过杨德民谈话,给过暗示:说一个党的干部,就要作好能上能下的准备。但因为尚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他想,我又没犯什么错误。党培养一个干部容易吗?社会主义的铁交椅,哪能说不坐就不坐了?可临到正式文件下达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突然:怎么就来真的了?有点像头挨上了一棒,懵了好一阵子。惘然之间又忽发感慨:这人啊,这成败荣辱,竟然全系在这小小的一片纸上?!轻飘飘的像一叶风筝,让细细的一条线给牵着,任爬得再高,任你活得再风光,其实都不牢靠。哪天说栽,也就栽了。

然而,不管愁怅也罢惘然也罢,清醒之后,他必须面对这下了台的现实。科长这把交椅正坐在瘾头上,这官正当得有滋有味,竟要易主了。谁说无官一身轻?那只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类文人聊以自慰的蠢话。时下,有几个人能修炼到这般超凡脱俗的地步?将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但他知道,在他混过来的这些日子,官与责任系得远,与显赫、尊荣和实惠挨得近,丢了官绝对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就拿他来说吧,现在,他要经常承受失去尊贵,失去既得利益的沉重感,落魄感,还要常常敏感地观察、品味、揣摩别人在对他的态度上的细微变化,恨恨地在心里批判那些势利眼的小人。

他特别留神的是周围的人对他称谓上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已也不明白,有什么必要非要弄得那么神经兮兮?弄得要常常像警犬似的竖着耳朵。

开始时,单位里的人还是照样称呼他“杨科长”。这显然是出于惯性或者客套或者是出于侧隐之心。但不知怎么搞的,“科长”这个对他来说没有实质意义的称谓,显得越来越别扭,弄得听者讪讪,呼者亦显得不自然。最终,还是科里的一个年轻人率先打破了这沉闷、尬尴的氛围,大大冽冽的管他叫“老杨”。众人这才仿佛被点醒了似的,晃然大悟,记起他杨德民已经不是什么科长了。于是,都如释重负,纷纷效法,改叫起“老杨”来了。这期间的变化十分微妙,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如果要认真描写,还可以分出几个层次。局外的人自然难以体会到其中的奥妙,惟有当事人的他的那根敏感的神经,才能真正领略个中三昧。

称谓一变,似乎也是对他杨德民的一种提醒:不是什么科长了,说话口吻,举止派头,与人相处就再也不宜像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全知全能,打着官腔教训别人。而且,居然生出一种比别人矮了一截的感觉,只要别人对他稍微客气一点,就会让他有一种得宠若惊的感觉。他在心里常常自骂道:这人啊,也真他妈的犯贱!怪不得老话要说,褪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从“杨科长”回复到“老杨”的悲哀,按说不如丢掉了实惠、丢掉权利的悲哀,但前者像是胃溃疡,后者像肚子痛。所以,对于前者,他在心理上要费更大的劲才能承受得住。他呢,总算还识时务,善于调节心态,纵比横比,再“服”几帖阿Q精神胜利法的国粹老土方子,好歹让自已放松下来,慢慢地恢复到了从前的“老杨”。

他学着让自已变得随和,尽量使自已和单位的同事之间已经疏远了的关系慢慢地修复;开始和别人随便地拍着肩膀说话;和单位里几个女士调笑的分寸,也有意识地收缩了,而且还改掉了乘人不备时,悄悄拧一把科里某个女士的屁股的习惯。有时,单位的年轻人还会跟他嘻嘻哈哈地逗乐子,弹一弹他那营养摄取过量,抑或遗传因子作用而凸起的肚皮,说:“你这老鬼头,当官时侵吞了多少民旨民膏?从实招来!”“老杨,你他妈的这腐败肚子里,可是积了一肚子不义之油啊,真该抓去刮出个十斤八斤来示示众!”或说,“喂,杨德民,几个月了?也该生了吧!”

他乍一听这些话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大有一种受到了侮辱的感觉,忍不住要发作一通;这几个乳臭末干的小子,也太放肆了。继之又想:今非昔比,自己如今只不过是“老杨”。大家彼此彼此。他干不了什么给人家,只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了”。于是,他也尴尬地笑着回应道:“嘿嘿,八个足月喽,看样子还是个千金呢!”

科里几乎只有一个人还是照旧恭恭敬敬地称呼他“杨科长”。这个人就是接他任的新科长余望平。余望平为人厚道朴实,带点儒雅的书生气。他不但是在日常各种场合的接触中照样称呼他杨科长,就是在正规的会议场合、布置工作什么的提到他的时候,也常常是用商量的口吻说,“杨科长,这件事是不是劳您大驾,跑一趟?”或说,“杨科长,是不是由您来负责这项工作?”

对于这一类的客气话,他初初听时,也觉得像大伏暑天里喝了一碗冰镇绿豆糖水一样,挺受用的。心想,余望平这个小子总算没有势利眼,还懂得在众人面前给自已留个面子。他的为人嘛,还真是无可挑剔的。久而久之,又让他觉得越来越不是滋味。这倒不是因为余望平在恭敬当中故意影射什么,暗示什么,而是回复到“老杨”之后,倒让他长记性了,慢慢地回想起了那件几乎要忘却的往事……

好多年前那件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成了他的心病,让他时时感到内疚和不安。

当初,在杨德民还没有荣升科长之前,他跟余望平曾经有过一段交情。 那时,他在办事员的冷板凳上窝窝襄襄地一坐就是十多年,(那时当然谈不上什么气度和架子)余望平中专毕业新分到单位。杨德民常常在余望平面前说上司的坏话,大骂当时的科长如何如何草包;又说,局长根本不懂得用人。小余谦和、敦厚,初涉世事,从不对各种世事妄加评论。老杨讲什么,他都认真听,也不出去传。两个人的关系因此一直处得不错。平时,余望平甘做忠实听众,恭恭敬敬地听他扯山海经,节假日总买一些鱼肉到杨家涮火锅,助其神聊之兴。凭良心说,杨德民那肚子也并非当了科长之后才让山珍海味填隆的。那时,他的肚子实际上已经有“造山运动”的趋势了。

有一年,杨德民在单位里分到了一套新房。余望平在去帮他安装电视机电源插座时,发现他的新房里,居然被灌满了水,便一脸惊诧。杨德民解释说,这是乞望“发水”,海南民间兆示升官发财之意。余望平便笑指着他的肚子打趣道,“呵,你也信这个?怪不得,老杨你这肚子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领导的范哩!所谓将军肚将军肚,就是将军才有的肚子嘛!”他则笑说,“是啊,是福气,老子这肚皮大,兴许是个好兆头哩!照民间的说法,宰相肚里好撑船。所以说,所谓的官相,除了面相的地阔方圆之外,再就是要有肚相。”

余望平又逗他说,“不过,你那板油把肚子都填满了,还能有什么容量撑船?再说了,胖人容意得高血压!”

“高血压死了也好,妈的,反正是吹喇叭抬轿子的命,命短也认了。”杨德民在说这话时忽然显得神色暗然,大约是一时之间,想起了自己混了十多年了,却还窝窝襄襄的,没混出个人模狗样。

后来,单位换了一个局长。新局长对他的业务能力很是欣赏。他还真因此“起水”了,先副后正,居然坐上了科长的交椅。虽说那官并不大,确也应了那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他一科之长,是独掌一方的土地神;管二三十个人,还有许多紧俏的物资,业务上的交往使他有机会吃吃喝喝;管物更是实惠多多。求他买平价材料的人,又总是变着法子恭维他,捧得他晕晕乎乎的,几乎忘了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在科里,他常常居高临下在支使别人、训诉别人、教导别人。这就让他染上一种官场习气,常常自命不凡。

人的自我感觉这种东西,颇有点像气球,其体积的大小并不是由胶皮的质量论定,而是要看你充进去的气量有多少。周围的人对你的态度以及自我评价,就是气球中的气;人的气派、风度大都与此有关。因此,在下级对他的态度问题上,也未免敏感了一点。那一次,也不是什么正规场合,当时,他只不过是在办公室里和两个年轻的女下属调笑开心。其中之一,就是单位里一个最具姿色的、叫白小丽的女子。他此时正在为自己的一句俏皮话、惹得两个女孩子开怀大笑而得意洋洋。就在这时,余望平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有事要请示他;先是叫了他一声“老杨”。他绉了绉眉头,没有理睬。余望平毕竟不是那种善于查言观色的人。他还像以往一样,随随便便地就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他一下,说:“喂,老杨,二建公司那笔40吨钢材的货款,直到现在还没转到我们帐户头上。你看我们是不是派个人上门去催一下?”

余望平突然被打断了的调笑,已经让他有了几分不悦,及到余望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又在两个女孩子面前直呼他“老杨”,更让他觉得心窝子里堵了一口恶气。最后是瞅见到白小丽向余望平投过似乎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杨德民那双眼睛真不愧是一台高级的检波器,居然在其中检出了若干“秋波”的成份。(白小丽后来还真的成了余望平的夫人。)鬼使神差的,一时间竟让他忍不住发作起来。那情形,似乎是余望平当面啐了他的头脸,对他老大不敬。

“我说余望平啊,这里是忠义救国军呢还是青红帮?你他妈的是在请示工作还是在拉帮结派,称兄道弟?你看看你攀肩搭背的,成了什么样子嘛?你我之间还有没有上下级之分?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清高、目中无人,嫌我这个大老粗科长叫着碍口……”

一顿突发的、没头没脑的训斥,真可谓把余望平骂得灵魂出窍。他想,眼前这人不就是从前一块涮火锅、一块发牢骚、一块嘻嘻哈哈的老杨吗?他半晌也没转过弯来,人怔怔的,惘然不知所措。一傍坐着的两个女同胞也被杨德民莫名其妙的邪火弄得面面相觑。她们也想不明白,这个刚刚才弥勒佛一样笑嘻嘻的胖科长,怎么一转眼竟变成了怒目金刚。

事后,杨德民也内疚,也反省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太过份了一点。似乎还真叫余望平说中了:板油把肚皮的空间填满了,没什么容量去撑船了!余望平当时不就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吗?不就是管他叫“老杨吗?”转而又想:当领导干部的人嘛,还是要严肃一点的好,否则你治不住手下的这帮人。谁他妈当官的没个官相?别说老子是个科长,就是那些守大门的保安,不也他妈的一副门神相。要不然你能镇得住人吗?余望平这小子也太不识趣了!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这小子在两个女下属面前败坏自己的形象。如果今天不好好教训他一顿,单位里的人个个都学着他,老子这个科长还有没有威严?总之,这次发泄之后,没多久他也把这件事给忘淡了。

这以后,余望平跟他的交情算是彻底的了结了。他也像别人一样,不管公开场合还是私下照面,都认真地称呼他“杨科长”,不敢造次。只是,除了工作上必不可少的请示之外,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如今,命运像开玩笑似地,把他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倒转了一下。

余望平对于这种变化,显得平静且迟钝;人还是从前那秉性:敦厚朴实,作事认真,不贪不占,也没什么架子。他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称呼他。单位里开始有人称呼他“余科长”。但更多人依旧叫他“老余”,叫他“小余”或叫他“望平”,几个青皮后生仔,则是漫不经心地管他叫,“喂,头!”他们还是照旧和他开玩笑,有了高兴的事,就一块起哄,放他的“血”,让他请客。当然,科里的工作还是顺顺当当地开展,而且大有起色。而在和杨德民的关系上,他呢,从来也没有对那件往事心存芥蒂。他还是依着惯性,像从前那样认真地叫他“杨科长”,而其中决没有带一丁点儿嘲弄、溪落的意味。

终于有一天,杨德民在向余望平请示工作时,在余望平分明地称了他“杨科长”之后,他讷讷地说:“余科长啊,唉,怎么说呢,早几年那件事我实在是对不起您。您以后最好别再叫我杨科长了。现在您才是科长。是您在领导我。您还是叫我老杨吧!”

余望平抬起眼,似乎有点不解地望着他。那是一双和善且带点儿疲惫的眼睛——还是像从前挨他训斥时的那一副惘然无措的样子,似乎不认识他了,或一时间,想不起他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事。迷瞪了好一会,才晃然道,“哦,那也好,那也好。称谓嘛,无非是一个声波符号。以后你还是叫我小余,我呢,还是叫你老杨。反正这年头是聘任制,没准我这个科长明天就不当了。称呼改来改去,其实也挺麻烦的”。

杨德民始终也弄不明白,像当年“臭”他的那件事,按理来说,一般人都会怀恨在心的。而他余望平怎么就真的不放在心上呢?相比之下,这还真真是榨出他鸡肠鼠肚里的“小”来了。

再后来,在工作中、生活中照面接触,余望平总是很认真地叫他“老杨”。他也赶紧回报似地笑笑,叫他“小余”。不过,他总是叫得不大自然。

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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