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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劲摇了摇脑袋

点击: 115 次  来源:http://www.freshstuff.cc 时间:2019-12-04

一阵急促的铃声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猛一使劲,从床上坐了起来,扫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都快9点了。

“至少在某个地方,现在是正午。”脑海里一个慵懒的声音一闪而过。这声音似曾相识,应该在哪里听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手机的铃声还在响,我强撑眼皮,使劲摇了摇脑袋,又揉了揉眼窝,把搁在床头柜的手机拨了过来,接了电话。

“喂?”枕边躺着一根头发,我下意识揪住一把头发,又掉了一根下来,悄然无声。

“你他妈在哪里?赶紧到我办公室来。”

“麦总,我……有点不舒服,我……跟安经理请过假了。”睡意依然盘桓未去,像一只烦人的苍蝇,怎么赶也赶不走。我又扫了眼墙上的时钟,无限趋近于9点。

“我不管你跟谁请了假,半个小时之内给我赶到公司,不然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白色的墙,灰色的钟,嘀嗒嘀嗒,指针转动,我静静地听着我心跳的声音,陷入挣扎之中。

3分钟之后,我已经在赶往公司的路上了。初升的太阳俯视着城市,慵懒地照在身上,路上行人寥寥,我从几个散步的老人身旁走过,电线杆在街角摇曳,一副世界和平的模样。

9点25分,我赶到了公司的楼下,我长吁了一口气。上楼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打开“NGA”,快速翻阅论坛的帖子,一条高亮的新闻挂在首页——“《守望先锋》开发团队松口,战役模式或已提上日程”。

又是“标题党”,人家明明说感兴趣而已,等做出来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暴雪的开发团队“跳票”可是出了名的。我不以为然地想到。

我先去了麦总的办公室。

“昨晚睡得不好啊,小莫,”麦总稍一抬眼,一如既往嘘寒问暖的语气,“可不能累坏了身体。”

每天都是改“需求”、加“需求”、改“需求”、加“需求”,睡得好有鬼了。我在心里默念道。

“还有一些‘需求’要改,你回去研究下吧。”麦总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翻动面前的书页。

“哪些地方要改呢?”我往门外看了一眼,挺直身子,毕恭毕敬地问道。

“你自己看着办,什么都要我告诉你的话,我还请你们这些程序员干什么?”麦总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只手搁在书页上。

好吧,其实就是还没有方案呗。我走出麦总办公室,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到了我的办公桌前。眼下我只能坐在桌子前发呆,至于方案,一时半会当然不会有,等下午开完会快下班的时候,他们就找上门来了。现实就是这样,产品一张嘴,码农忙到黑。

我重重地靠在椅子后背上,没有惊起一点波澜,好像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扫开桌上凌乱的文件,打开电脑。我去咖啡机打了一杯咖啡,回到电脑桌前的时候,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邮箱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将装咖啡的瓷杯搁在桌上,我点开了邮件。

我是旅云,有兴趣加入镰刀十字军么?

这是一封加密邮件,绕过了我邮箱设置的障碍,直接投进了我的邮箱,就像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我家的大门,然后若无其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种事很少发生,邮箱挂在大学的服务器上,能屏蔽99%以上的垃圾邮件。我并不常用,偶尔会用它写点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我有时候会用这个邮箱?

有点厉害。我不由得佩服道。但不管怎么说,你的小秘密被人发现多少有些不爽。

我抬头扫了眼办公室,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出声,安静得可怕,只剩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没其他的动静了。

你们是谁?我同样以加密邮件回复道。

一个极客组织。加密邮件继续发来。

有多极客?

十分钟内让你们公司的服务器和所有电脑全部瘫痪。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听起来不错,但是还不够快。我迅速反击。

想要多快?

5分钟内找到我另外一个邮箱的地址。我思索片刻,发出了这封邮件。我抬眼看了下时间,十点半刚过。

我等了6分多钟,另外一个邮箱收到了他们的邮件。无论如何,他们都勾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赛博空间无边无际,比任何人想象得还要宽广,你看到的只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潜伏其下的是高级语言和汇编语言架构起来的海量代码行,更深一层则是0和1绝对主宰的王国。我忽然想起有人曾这样描述互联网。

即便如此,当我真正站在这里时,依然可以感受到赛博空间给人带来的某种震撼。

眼下,我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着陌生的远方。天空,是无垠的漆黑,一直延伸至地平线。没有太阳和月亮,没有闪烁的群星,也没有任何装饰物,是一种绝对的黑。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总会让我莫名地产生一丝恐惧。或许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我还能看见地平线。我忽然忆起小林泰三的短篇小说《看海的人》,山上的男子一直眺望着海边,借助于超光望远镜,只为瞧上一眼偶遇的海滨少女,由于山上和海边时间流动速度不一致,少女还没成年,男子已是白发老人。男子只能永恒地眺望着心爱的人。

视线逐渐往下移,地平线下方,橘黄色的光芒闪动跳跃,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分布其间。交错纵横的网络干道将一幢又一幢摩天大楼连接起来。

“那些光芒最亮的地方是网络节点,稍微暗一些的是服务器,再暗一些的就是个人终端了。不过这里太远,个人终端的光太暗了,是分辨不出来的,它们就像太阳系之外的行星。”身后忽然有人说道。

我回头看过去,五个男人站在两米外的地方,冷峻的脸隐没于黑暗之中,看不真切,数道光线在他们身上流溢,我想他们就是“镰刀十字军”了。

我们约定在赛博空间会面,其实就是穿上虚拟体感头盔在虚拟场景里见面。虚拟现实技术不再是科幻电影里遥远的想象,而是实实在在地来到了我们的生活。

“欢迎加入‘镰刀十字军’,我是旅云,很高兴认识你。”自称旅云的男子上前两步,热情地招呼我,伸出了手,他的面庞变清晰了,于是我和他握了手。旅云生得眉清目秀,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书生气,咋一看很难把他和一个“极客”联系起来,倒像个县城机关单位里颇有前途的公务员。他说话一板一眼,语速平稳,声音像稍微低沉点的费玉清,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颇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那么,你们为什么会找到我呢?”我脑筋转得飞快。

“您在一些网站留下过标记,至于是哪些网站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这些标记很隐蔽,也很巧妙,足以证明您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编程专家。很多人只是会一点皮毛功夫,便迫不及待地谋取蝇头小利,以为自己就是所谓的‘极客大神’。譬如说,开个后门写个脚本抢月饼这种事。”

我暗自乐道,没有接话。

“但你不同,以你的技术完全可以在网络空间有所作为,予取予求。你非但没有炫耀自己的实力,反而巧妙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你好像对互联网上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只是把互联网当成一种便利的工具,比如把邮箱挂在大学的服务器上之类的。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捕捉到了这些稍纵即逝的信息。”

“看来我小小的把戏挺让你们费神的。”我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些小把戏可让我们在网上追踪了数月之久。”旅云神秘地笑了。

“不如说说你们是怎样发现的吧。”

“你登录某个网站之后,所有浏览和下载的数据都指向了大学服务器,这些数据看起来都是大学里学生的上网数据。但是你知道,一所大学有上万人,它当然有偏好,但这些偏好是有共性的。比如说,大量关于编程的数据指向的却是一个纯文科大学,这显然是非常异常的情况。”

“很聪明。”我称赞道。

旅云指了指身后几人,道:“现在,请允许我介绍一下组织的几个成员。夏末,和你一样,是资深编程;早苗,语言编译专家,可以将任何计算机语言转成可识别的语言;月神,服务器工程师,专门研究服务器的架构;还有转圈菌,是组织的通讯架构师,负责在赛博空间建立专门的通讯频道。”

“那么,你呢?”我注意到他没有介绍自己具体的身份。

“至于我自己嘛,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旅云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堆卡牌,“好了,占卜时间,抽选你们的塔罗牌,不要偷看哦。”

我疑虑地看着旅云:“这个是做什么的?”

旅云随意抛起手里的塔罗牌,又接住,说道:“塔罗牌,用来标记你的身份。在赛博空间,是一层又一层的迷宫,以及垃圾信息的汪洋大海,形形色色的陷阱躲在暗处,随时等着你踩上去。你的身份被发现、被窥探、被追踪,甚至被窃取,被篡改。一旦丢失你的身份,你便会迷失在赛博空间,找不到回去的路。而塔罗牌不同,在你占卜到某张牌之后,你的身份便得以确定,占卜的结果无法更改,因为它只属于你,所以,只要记得你的塔罗牌结果,你的身份便不会丢失。”

“可我还是觉得,标记身份这么严肃的事情用塔罗牌来确定,是不是有点滑稽可笑?”

“凡是严肃的事情看起来总是滑稽的。”

“好吧,听起来有那么一点道理。”我闭上眼睛,摸索上去,数了三下,抽出了一张牌。

“你是‘恋人’,”旅云诡异地笑道。“有趣的结果。”

“‘恋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你的感情会有新的情况,而当新的情况出现时,你将面临极为艰难的抉择。理解和包容你的另一半,或者义无反顾地转身而去,”我一脸困惑地盯着旅云,他赶紧又道,“当然,不一定指爱情,也包括友情、同学、同事关系之类的。”

“那我该如何抉择呢?”

“答案已经在你自己心里了,不是吗?”

我耸了耸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轮到我了。”旅云像耍魔术般的将他手中所有的塔罗牌抛到空中,塔罗牌在空中旋转、翻滚、缓缓落下,他用左手接住最后一张牌,而右手接住了其他的牌,“咦,怎么又是女皇?这不科学。”

“塔罗牌本来就不是科学,更像是一门需要技巧的艺术,”早苗在一旁忍俊不禁,从旅云手中抽出一张牌,高高举起,“我是‘太阳’。”其余几人也宣告了自己的塔罗牌。

“出发之前再强调一遍,记住你们的塔罗牌。不要跳起来!不要按空格键!”

“空格键在哪里?”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键盘,更别说空格键了。

“用右手食指在你左手手心连击两下,就能呼出键盘和一个虚拟屏。”

我试了试,果然是这样的,一个巧克力色键盘立即蹦了出来,简直和魔法一样神奇,凭空出现。

“空格键就是跳的指令。”夏末指了指键盘道。

“为什么不能跳起来呢?”我又问。

“你会飞起来,飞到另一层空间去。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垃圾信息,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实际上,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去过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讲述他们的故事。”旅云解释道。

“放心吧,就算你飞起来,多半也会被有关部门拦下来。真正绕过监控,飞到另一层空间是极低的概率,近似于龙存在的概率。”早苗说道。

“但如果我们有一台概率发生器的话……”

“很不幸,我们没有。”旅云回过头来,嘴角咧成一道弧线,招手示意我赶紧跟上去。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从山丘走了下去,平旷漆黑的原野上,散落着一堆堆褐色的钢材般的垃圾,一旁,一簇簇银色的野草徐徐摇曳。一辆车厢几乎全透明的列车停在那里,我们上了列车,夏末输入几个指令,列车动了起来,运行平稳,几乎没感觉到任何惯性。平旷的原野飞速后退。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呢?”我问道。

“实际上,我们在猎杀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我又问。

早苗双手弓成爪型,在空气里抓来抓取,每说完一句,就要停顿一下,表情夸张,瞪直双眼,“他们觅食,他们狩猎,他们吞噬一切。他们的阴影遮天蔽日,他们的双翼卷起风暴。终有一天,他们会将赛博空间的一切全部吞噬。”

“他们有名字吗?”我被早苗的动作逗乐了。

“我们叫他鸡汤怪客。”旅云一本正经道。

“有趣的名字,他们长得像鸡?”

“不。”

“他们喜欢喝鸡汤?”

“不,不是真的鸡汤,只是种形象的说法。你听说过一本书吗?曾经流行过很长一段时间,叫《心灵鸡汤》。”

“当然,这本书怎么了?”

“鸡汤怪客以这些为食,他们在赛博空间不停地吃啊吃啊,便长成了现在这种怪物。起初,他们只吃这些,但是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鸡汤’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接着他们开始吃别的东西。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如果我们放着不管,赛博空间其它的东西也会被他们吃光,每一篇文章,每一张图片,每一部视频,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程序,每一组0和1,分毫不留,连骨头不会剩下。我们要猎杀他们,这就是‘镰刀十字军’存在的意义。”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具体的起源已不可考,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不多,根据我们的推测,他们是从一些废弃的代码行里诞生的,例如java,python,C++,既有编程新手实验性的作品,也有维护了数十年之后废弃的老旧代码。将废弃的代码扔在网上真是不负责的行为。我写过不少文章,试图分析他们的行为方式。例如《浅析鸡汤怪客的波粒二象性》、《从大数据视角看鸡汤怪客的流动性偏好》、《服务器架构差异对鸡汤怪客的可能性影响》等等。”

“我们要怎么对付他?”

这时,列车减速,停了下来。一大块空地夹在好几栋高楼之间,楼面上数不清的电流的光芒闪烁穿行,像一部欢快的协奏曲。

旅云指了指空地,说道:“我们到了。在这之前,我们猎杀过几个鸡汤怪客,都是小体型的。这一次我们准备猎杀的鸡汤怪客比之前几个加起来还要大,所以我们找到了你。我们要构建一个无比复杂、无比精致的程序迷宫,把鸡汤怪客引进来,使他困在里面,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瓦解他。”

“一个程序迷宫?”

“是的。”

“就是用复杂迥异的运行逻辑让他宕机?”

“对,越复杂越好,越反逻辑越好,越占用资源越好。”夏末双手比划道。

“这和正常编程是完全相反的思路呢,一般的编程,追求的是简洁、高效、逻辑清晰。还真有点挑战性。”我思索道。

“是很有挑战性,但我相信你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

“有没有试过在一个小型程序里加一个木马程序?”

“我们之前试过,老实说不太好用。第一次效果颇佳,不到一分钟就将一只小型鸡汤怪客瓦解。后来就不太管用了。”

“为什么?”

“不太清楚,可能是产生了某种抗体。我们的木马程序就像青霉素,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开发新的青霉素,但鸡汤怪客的耐药性也越来越强,这就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比赛。”

“基因双螺旋。”

“是的,这条路行不通,我们要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就是你说的程序迷宫?”

“怎么说的,就像一个智力游戏。我们不需要战胜他,只要能在他破解迷宫,逃出来之前瓦解他,就算成功。”

“万一他不来呢?”

“他肯定会来的,只需要加上一点点诱饵。”旅云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个秋季的雨天,我和旅云在城里一家咖啡馆会面。细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雾气凝结在咖啡馆的玻璃墙,化为水滴,像一道泪痕,直往下流。外面的世界一片朦胧,既看不清真实的人,也看不见真实的景物。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对话。

我大学是在华北电力大学,计算机专业,“211”学校,其实除了电力相关的专业,其他专业也就那么回事。你在北京大街上,随便找几个人问,华北电力大学在哪?没人答得上来。本科毕业后,我去了北爱尔兰留学,在北爱尔兰,完全陌生的环境,阴冷多雨的气候,难以下咽的食物,一切都不顺利。谁都不认识,我又不擅长社交,应该说不擅长需要面对面的社交。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没什么话,说沉默寡言一点也不夸张。在北爱尔兰交了个女朋友,也是留学生,在留学生聚会上认识的,怎么说呢,她是那种典型的追求上进、一心想要见识外面世界而奔出来的。

渐渐地,我对电子竞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以说,我当时意识到,这才是我想全身心投入、为之奋斗的事业。

于是我决心回国。女朋友想留在国外,回国前夕,我们友好地分手了。我回国第一份工作是一家电竞俱乐部的领队,工资2000块一个月,很长一段时间手里都很拮据,经常得问家里要钱。我跟家里说我一个月是3000块,不是2000块。家里说,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才那点钱。

所以,你是因为喜欢电子竞技才进入这个行业的吗?

怎么说呢,电子竞技像是命中注定要出现在我生命中东西,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了。如果不是在北爱尔兰留学,如果不是身处异乡的孤独感,恐怕我很难对电子竞技产生兴趣。应该说,是电竞接纳了我。

那你在电竞行业觉得开心吗?

是的。做这个真的让我觉得开心,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如果不是喜欢的话,随便找个互联网企业,找一份程序员之类的工作是相当容易的。

我听说电竞圈有很多疯狂的女粉丝,是真的吗?

确实有一些,挺疯狂的。不过,我就是一个领队而已,谁都不认识我。

那你怎么离开电竞行业了呢?

说来有点可笑,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遇到了许久没碰面的高中同学,挺有感觉的,就开始交往了。她知道我工资不高,就和我说,如果我们想继续交往下去,想结婚的话,就不要在电竞行业混了,去找个好的工作。

你拒绝了?

不,不,我还没绝对理想主义到不考虑任何现实的情况。但当时正好是电竞比赛密集期,队伍有许多琐碎的事务要处理,显然不能丢下队伍跑路。于是忙碌了二三个月,我辞了职,这期间也没怎么和她联系。等来到这家公司的时候,夏季已经过去了。

嗯?

然后我得知她要结婚了。

一出黑色喜剧,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形容的话。

镰刀十字军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也是机缘巧合吧。我喜欢新奇古怪的东西,所以一直关注着虚拟现实技术的发展,混迹于各大技术性社区和论坛,发帖、聊天、写文。夏末、早苗、月神,还有转圈菌,都是这样认识的。我们成立了镰刀十字军,主要是交流计算机相关的技术,当然,还有戴上虚拟现实体感头盔去赛博空间探险。

就是说,一开始镰刀十字军仅仅是一个交流技术、在赛博空间冒险的爱好小组?

没错。不过正如所有老套的科幻小说或者惊悚小说那样,我们在赛博空间遇见了怪物。

鸡汤怪客?

不,其实一开始主要是那些小虫、木马、爬虫、蜘蛛、程序机器人、模拟人格。遇到鸡汤怪客是很后面的事了,确切地说是,半年前的事。这些东西很有挑战性,运用自己掌握的编程技术,研究服务器架构,甚至建立专用的通讯频道。用这些都用来对抗怪物,每一点都让人着迷。

像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游戏?

是的。我有时也怀疑,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意义。是一个无聊的游戏,还是能让互联网受益?很多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事情有没有意义。所以,感谢互联网时代。将我们这些天南地北却有共同兴趣的人联系在一起。在以前,这种事情是很难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时代让我困惑,陌生,面目全非,像现在透过沾满水汽的玻璃窗看外面的街道一样。所有人脸上都是一个表情,我们被定格了,但不是被相机定格,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定格。你觉得自己身陷沼泽,无法动弹,即便使尽全力。

我们身处的时代,是互联网时代、信息时代或者其它什么教科书上使用的词,各式各样的信息扑天盖地涌过来,它们是觅食的苍蝇,成群结队,嗡嗡嗡叫着,朝你飞过来,无孔不入,见缝就钻。你拼命地接收各式各样的信息,生怕错过一条消息就跟不上时代。微博,朋友圈,公众号,购物网站,一个个像十来年没见过的老同学,亦或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的亲戚,跟你拜年啦,提醒你某部大热的电影上映了,看中的某件商品打折了,还有优惠券啦,穆里尼奥又输球啦,情人节啦,噢,你还算是单身。你战战兢兢,疲于应付他们,生怕得罪了其中任何一位。你似乎跟所有人都很熟悉,每天打个招呼,天气不错啊,看了星球大战,还行还行,值得一看啦,村上春树又没获奖呢。但其实你对他们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里面提到的问题。人不存在了。亦就是说,人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世界,依赖于各种新式的科技发明,我们有了电话、汽车、高铁、手机、电脑,我们依靠这些科技和发明来感知世界,可人与人之间的感知,是永远也无法借助科技工具来获得便利的。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愈依赖科技发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愈发遥远。

人与人之间,完全地真正地自发地互相理解是不可能的。的确,人们相互交流,会拉近相互之间的距离,但永远也无法重叠在一起,合为一体。


在这之后,我又陆陆续续去了几次赛博空间,打造程序迷宫的过程异常漫长,有时候我怀疑如此复杂的迷宫是不是有必要。我依然不习惯赛博空间,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太一样,有时候完全违背现有的物理规则,有时候又严苛地遵循物理规则。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但赛博空间的事情就是让我困惑。

眼下,我又一次站在赛博空间的“土地”上,用“土地”来形容,多少让我心里安稳一些。

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由上而下穿过,将世界划成两半。旅云告诉我,这里便是赛博空间的边缘。鸿沟那边孤零零地漂浮着一座岛屿,像一艘大型的维京人龙骨船。一座弧形的、由无数枫叶状碎片组成拱桥连接至岛屿上,岛屿上便是鸡汤怪客的巢穴。一阵风吹过,枫叶状的碎片从桥上,纷纷扬起,飘至远处。

我从地下捡起几片“枫叶”,黄里透红,很光滑,感觉像纸。我凑近了一点,仔细地看到,上面隐约写着一些字——《他努力了8年,从送披萨的变成了暴雪公司游戏总监》,《改变你一生的十本书》,《学会知识管理,开启财务自由之路》,《成功人士的7个高效习惯》,《你连书都不会读,还想成功?》,《三十分钟读懂苹果公司的成功之道》。

“小心点,”旅云冲我喊道,“别沾手上了,这会引来鸡汤怪客的,他们的嗅觉异常灵敏。哪里有食物,他们就飞快地追踪到哪里。他们对鸡汤的渴望近乎本能。”

我的手微微一抖,那些枫叶陡然间化成银色的尘埃,飘向深邃黑暗的高处。

“抹点风油精吧,”旅云又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倒出来一些,仔细地涂在我手上,先是手背和手指,接着是手心,最后是手腕,“他们讨厌风油精的味道。”

“有用吗?”我问道。

“当然,我试过很多次。”旅云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来了!”早苗在远处喊道。

“好戏开场了,开启追踪模式。”旅云呼出一台平板电脑。

鸡汤怪客自巢穴里现身,越过“枫叶”拱桥,向我们这边走来。他起码有七八层楼房之高,躯干由无数的枫叶状碎片构成,远远看过去,像一个会移动的巨型稻草人。他每走一步,便有无数的碎片飘落,化为尘埃。他一步步迈进,坚定地朝我们编织的程序迷宫走去。我们给它预设了一条前进路线,沿路做了标记,放置了诱饵,以防出现意外。

“过来看看吧。”旅云招呼我道,我凑了过去,平板的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一闪一闪,“他还没饿,前进的速度不是很快。我们的跟踪设备正在扫描他的内部结构。”

“莫非他们的内部结构还不一样?”

旅云瞪了我一眼,好像瞪的是一个白痴,“你见过服务器只有一种规格和型号的么?”

“你是说他们的内部结构和服务器有类似之处?”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推测他们是从废弃的代码中诞生的。他们的逻辑与结构很多地方是为了匹配不同服务器的架构。”

“我们的程序迷宫真的能困住它么?”我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来,鸡汤怪客的体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不像一台服务器,更像是一组大型服务器。

“不好说,他的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结构这么复杂的鸡汤怪客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旅云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接着,我们是一阵沉默。

“红点好像没动啊。”我指着屏幕说道。

“是啊,有点奇怪。”旅云摇了摇头。

“他不见了!”是早苗的声音。

“怎么搞的?”旅云问道。

“他吃掉了我们的追踪设备,他没有出现在下一个标记点。”转圈菌在通讯频道说道。

“先在标记点等一等,其他人搜索附近的数据异常。”旅云冷静地说道。

“我觉得它是不是……嗯,自设逻辑?”我谨慎挑选合适的词推断道。

“那不可能,不过他确实不按预定的一般的逻辑行事,他们会学习,自我革新。”

“就像AlapaGo。”

“是的,不过AlapaGo是人类造出来学习能力的最强大的机器,是由服务器集群组成的超级计算机,鸡汤怪客不过是一台普通的服务器而已。”

“假使,我是说假使,像AlapaGo这样的超级计算机有一天会不会自设逻辑?”

“我还是认为不可能。固然,AlapaGo能不断学习,从失败中总结教训,能击败世界上最优秀的围棋选手。但他不可能跳出围棋的规则,自设一套规则。”

“你这么自信?”

“也许吧,但我们没空讨论哲学问题。”

“我追踪到他了,他冲到第二层空间里面去了。”通讯频道传来转圈菌的声音。

“怎么跑了那么远?”我狐疑道。

“赛博空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广,而且距离的远近只是相对的。就好比你登录‘NGA’和登录‘战网’,实际上你只是动了动鼠标而已,你还在自己家里,没有跑到美国去。”

“他的体型太大,GFW根本拦不住他。”有人焦急地喊道,我听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我们能跟进去吗?”我问道。

“不行,我可以强行破解GFW,这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我们会被发现的,恐怕还没等我们抓住他,警察已经在门外敲门了,强行破解GFW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怎么办?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想我们是时候收工了。”旅云表情严肃,干脆道。

“那等会他又跑出来呢?”

“我们可以等一会儿,但我不觉得他能从第二层空间里逃出来。”


她结婚了,不再和我联系了。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而今已成路人。我试图理解过她,但失败了。而她呢,理解过我吗?或者试图理解过我吗?是呀,人与人之间,完全地真正地自发地互相理解是不可能的。的确,人们相互交流,会拉近相互之间的距离,但永远也无法重叠在一起,合为一体。

连阳光都会逝去,更何况爱情。

我们努力地挣扎,越陷越深,看不见的力量将你固在原地,可笑,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相互信任是最大的谎言。

既然我们维系存在的根本,并非人和人之间发自内心、灵魂与灵魂的交流,而是铺天盖地涌来的信息浪潮。我们依靠于科技发明和信息浪潮维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维系我们的存在,那么,区分赛博空间和现实世界的界限在何处呢?亦即是说,假如否定赛博空间的存在,也等于否定了现实世界的存在。

如果说在赛博空间确定身份的是塔罗牌,那么,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用来确定身份的又是什么呢,印在名片上的头衔?社交媒体给你贴上的标签?家人同事对你的称呼?恋人之间亲昵的暗号?不,没有一个可以让你确定自己的身份。身份,让我们得以确定自己所处位置。但生活处处是陷阱,我们前仆后继,踩了上去,根本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身处的位置,看不清周围的世界。赛博空间和现实世界的关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暧昧,像一对孪生双子,可永远也无法合为一体。

我断开了通讯频道,呼出巧克力色键盘,敲击字母,一行行代码从眼前掠过。我花了数分钟破解“GFW”,正如那天旅云用加密邮件撬开我家大门一样。

我撇下键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轻巧地往后一蹬,飞了起来,身体轻盈,她欢快的铃音在我耳边环绕。

石头般大小的雨点朝我砸了过来,银色的碎屑粘得全身都是,半米长的野草拂动着我的脸。赛博空间飞速离我而去,林立的高楼模糊,淡去。我回想起那个秋季的雨天,我和旅云在咖啡馆会面,沾满了水汽的玻璃墙将外面的街道装饰成模糊不清的样子。或许,那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吧。我闭上了双眼。